第八十二章风雨如晦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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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元丰元年四月初五,扬州。

    梅雨时节,扬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。运河涨了水,浑浊的浪涛拍打着石砌的堤岸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城中的屋檐下挂满了雨帘,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
    顾清远立在衙署窗前,看这场雨已经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案上堆着公文,一摞一摞,都是这些天积下来的。他不想批。批了也没用——扬州府的人阳奉阴违,他批的公文转头就被塞进抽屉,没人执行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的吏员走进来。

    “使相,汴京来的急递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接过,拆开一看,手僵在半空。

    是朝廷的正式公文:废除青苗法、市易法,恢复差役法。即日起,全国各州县一体遵行。

    落款处,盖着尚书省的大印。

    顾清远把公文放下,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熙宁二年,第一次在政事堂见到王安石。那老人指着舆图,目光灼灼地说:“清远,你可知这大宋江山,有多少田亩荒芜,有多少百姓流离?新法就是要让田有人耕,让民有饭吃。”

    十四年了。

    新法,废了。

    四月初十,顾清远收到苏若兰的信。

    信中说,杭州的市易布庄关门了。朝廷的公文一到,杭州府的官吏就带着人封了铺子。那些常来买布的百姓围着布庄不肯走,哭的哭,骂的骂,最后还是被赶散了。

    信的末尾,苏若兰写道:

    “清远,阿九问我,布庄关了,以后去哪买平价布?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。

    长安会跑了,天天追着阿九跑。阿月认得很多字了,云袖说她聪明,想送她去学堂。狗儿的奶奶身体不好,云袖天天给她熬药。

    家里都好,你别担心。

    你在扬州,多保重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读完信,把信折好,收进匣中。

    他拈起一颗蜜饯,放进嘴里。

    酸甜的滋味漫开来,像杭州的梅子,像太湖的风,像那个院子。

    可那些买平价布的人,以后怎么办?

    四月十五,顾清远收到周邠的信。

    周邠已经被调离杭州,改知湖州下属的一个小县。他在信里写道:

    “使相,下官离杭州那天,好多百姓来送。那个卖菜的老汉,那个常来买布的老婆婆,还有石堰村的几个农户。他们拉着下官的手,问:‘周大人,顾使相还会回来吗?’

    下官不知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使相,您在扬州,千万保重。江南这片土,咱们守了这些年,不能白守。”

    四月二十,扬州来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一身半旧青衫,自称姓陈,是从汴京来的。他递上名帖,上面写着“陈衍”二字。

    顾清远见到这个名字,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陈衍,韩锐的副手,皇城司的老人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。”陈衍拱手,神色凝重,“韩指挥使让下官带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陈衍压低声音:“韩指挥使说,司马光入朝了。高太后让他主持废除新法,青苗、市易、免役、保甲,一个一个都要废。韩指挥使让下官告诉使相——忍。只要人还在,根还在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片刻,问:“韩锐怎么样?”

    陈衍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韩指挥使……被调离皇城司了。高太后的人接手,说他‘久掌禁卫,不宜久居’。如今他在家闲居,每日读书写字,门都不出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心中一沉。

    韩锐,那个在皇城司二十三年的人,也被清洗了。

    “吕惠卿呢?”他问,“有消息吗?”

    陈衍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他离开华州后,再没人见过他。有人说他去了江南,有人说他去了蜀中,也有人说他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,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惨白的阳光。

    四月廿五,顾清远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
    信是从杭州寄来的,字迹陌生。他拆开一看,手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钧鉴:

    在下是杭州府的一个小吏,当年在使相手底下办过差。使相待下官不薄,下官一直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今日冒死给使相传个信:杭州府有人要参您。说您在江南‘擅权自专,笼络人心,图谋不轨’。参章已经递上去了,不日就到汴京。

    使相,您要早作准备。

    一个小吏叩首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读完信,沉默良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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