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岁寒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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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元丰元年九月初九,杭州。

    重阳节,宜登高、赏菊、饮菊花酒。

    顾清远没有登高。他坐在院中梅树下,看阿九领着几个孩子在石桌上摆弄一堆新摘的菊花。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满满一桌,香气扑鼻。

    阿月把菊花一朵朵插进竹筒里,插得整整齐齐。狗儿和济生在一旁捣乱,你扔我一朵,我扔你一朵,花瓣落了一地。铁柱蹲在地上,把那些花瓣一片片捡起来,小心地放进小筐里。

    “铁柱,你捡那些破花瓣做什么?”狗儿问。

    铁柱抬头,认真道:“晒干了可以做菊花枕。我爷爷说,菊花枕明目。”

    阿九走过来,也蹲下帮他捡。

    “那我帮你。捡多了,给奶奶也做一个。”

    长安跑过来,一把抓了几片花瓣就往嘴里塞。阿芸从后面追上来,把他抱起来。

    “长安!不能吃!”

    长安嚼了两下,皱起小脸,“呸”地吐出来。

    众人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笑意。

    苏若兰端着一盘点心从屋里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

    “别光顾着玩,来吃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一拥而上,你一块我一块,抢得不亦乐乎。

    九月十五,顾清远收到一封信。

    信是从蜀中寄来的,没有署名。他拆开一看,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是吕惠卿的字迹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钧鉴:

    在下在蜀中,过得很好。这里山高水远,旧党的人追不过来。每日种菜养鸡,读书写字,有时去山里采药,有时在溪边钓鱼。日子过得像个野人,却比在朝堂上舒坦多了。

    听说你回杭州了,甚好。那个院子,那两株梅树,还在吧?

    在下常常想起熙宁年间的事。那时候年轻,以为只要努力,就能改变天下。如今老了,才知道天下太大,一个人改不了。可咱们做过的事,总有人记得。

    江南那片土,守住了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在下在蜀中,遥祝使相岁岁平安。若有机会,定去杭州看那两株梅树。

    吕惠卿顿首。

    元丰元年九月初十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读完信,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,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在秋风里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他还活着。

    在蜀中,种菜养鸡,钓鱼采药。

    挺好。

    九月二十,周邠从湖州来杭州看望顾清远。

    他瘦了许多,也老了许多,可精神还好。见了顾清远,他深深一揖,眼眶泛红。

    “使相,下官……下官无能,没能守住……”

    顾清远扶他起来。

    “别这么说。你已经尽力了。”

    周邠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
    “使相,这是下官离湖州时,百姓们让下官带给您的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沓纸。有按了手印的万言书,有歪歪扭扭的感谢信,有写着“顾使相青天大老爷”的红纸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、不知是谁画的顾清远的像。

    最上面是一封信,字迹歪斜,错别字连篇:

    “顾使相:

    俺们是湖州的百姓。市易布庄关了,俺们又得去贵的地方买布。可俺们记得,那些年买平价布的日子。俺们记得您。

    您要保重身体。等哪天那些坏人走了,您再来湖州,俺们给您磕头。

    湖州百姓叩首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捧着那封信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周邠在一旁,眼眶泛红。

    “使相,江南的百姓,没忘您。”

    九月廿五,阿九的生辰。

    去年今日,他在学堂读书。今年,先生走了——学堂关门了。新来的县令说,县学要整顿,原来的先生是“新党余孽”,不能再教了。

    阿九没有去新学堂。他每天跟着顾云袖认药材,跟着楚明练字,跟着沈墨轩读书,跟着苏若兰学画画。他说,在家里学,比在学堂还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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